可是,「人間宣言」为什么要叫「人間宣言」呢?既然天皇不是神,又何必强调自己的“宣言”发表在“人间”?原来,日语里的「人間」不是“人间”,是“人类”。与汉字一样,汉语词在中国作为本土词,在日本作为外来词,都经历了各自意义和用法上的流变。如今,许多汉语词还同时活跃于中日两地,意思却不尽甚至大不相同:「勉強」是“学习”,「邪魔」是“麻烦”,乃至「是非」是“一定”,「留守」是“不在”,「天地無用」是“不能倒置”!假如机缘巧合,这种意义的分化并不需要漫长的年月,「御宅」(/o ta ku/)便是一例。「御宅」在日语里本是对对方家庭的尊称,类似于汉语的“您家”。中国妈妈聚在一起,喜欢“您家孩子”来“您家孩子”去,日本妈妈也一样。至于学大人讲话,那可能是全世界孩子的共同消遣。上世纪80年代,有一群热爱漫画和模型的日本少年,故意模仿他们的妈妈,彼此以“您家”(「御宅」)相称。其后短短二十余年,这个简短的称呼在使用范围和意义涵盖上不断攻城掠池,几乎吞并了英语外来词「アマチュア(amateur)」(爱好者)和「マニア(mania)」(狂热分子)的半壁江山。「御宅」进入中文世界后,产生了微妙的偏差。大家看字面有个“宅”字,又想着喜欢动漫的人大概不爱出门,便给「御宅」加上了一层“家里蹲”的意思。日语语境里的「御宅」可没这意思。所以,你要是用日语把“天照躲进山洞”这事比喻成“天照宅了”,恐怕会叫人摸不着头脑。
除了语音体系的差异,欧美词汇的音节往往冗长,针对这一点,日本人也想出一些简化方法,无非掐头去尾。比如变“personal computer(个人电脑)”为“perso com”,称「パソコン」(pa so ko n),变“convenience store(便利店)”为“conveni”,称「コンビニ」(ko m bi ni),变“animation(动画)”为“anima”,称「アニメ」(a ni me)。
说起表音文字和表意文字之争,双方优劣都很明显。表意文字学起来太费劲,表音文字呢,除了先天就不具备表意文字由形会意的功夫,还面临一个大麻烦:随着时间流逝,语音是会变的,文字如果不跟着变,表音就成了虚名,如果跟着变,距离越久的文字就越难懂。变还是不变?这是表音文字的两难。悲剧者如英语,说变了吧,不够到位,不规则拼写到处都是,说没变吧,古英语大家还是看不大懂。假名作为表音文字,同样表现出少量由不变带来的不规则表记。譬如日语的老师,汉字写作「先生」,平假名写作「せんせい」,照说应该念/se n se i/,歌里也还会这么唱,但一般的读法是/se n se ~/,读音变了,文字却没有跟着变。除此之外,「は」单在作助词时念/wa/而不念/ha/,「を」以前念/wo/,现在和「お」一样念/o/,都出于类似的原因。又比如,东京方言习惯把不在词头位置的が/ga/、ぎ/gi/、ぐ/gu/、げ/ge/、ご/go/分别念成/ŋa/、/ŋi/、/ŋu/、/ŋe/、/ŋo/,这一发音习惯进入了以东京方言为基础的日本普通话,但习惯归习惯,不遵从也不算错,因而没有引起表记上的区分。
万叶假名已经成为历史,却遗韵尚存。比如「富士山」(/ɸu dʒi san/)并非富有军人住的山,「伊豆」(/i zu/)和豆子也没有特别的联系,只是这两个地名的发音与那几个汉字的古音类似而已。倘若在表音之外,还能把表意兼顾,就成为所谓的“绝译”,流传至今自不待言,比如东洋一绝「歌舞伎」(/ka bu ki/),西洋外来语「倶楽部=club」(/ku ra bu/),用的也是这几个汉字的古音。
汉字单纯表意,毫不表音的局面被万叶假名的出现打破,却同样没有完全消亡。比如日语里讲天候的「時雨」(/ʃi ŋu re/),讲风物的「紅葉」(/mo mi dʒi/),发音和文字就毫无关系,非作为例外死记不可。这股拖历史后腿的歪风邪气在近现代还有新发展,尤其是在歌词和动漫游戏里(也可能是作者比较关注歌词和动漫游戏..的缘故)。比如「聖闘士」和「新天地」都算是汉语外来词,本来分别念作/se~ to~ ʃi/和/ʃin ten tʃi/。到了动漫和游戏里呢?圣斗士是为希腊女神而战的嘛,即便他们各自的名字仍逃不出汉语腔,好歹总称得整个西洋口味的,于是加小拼音告诉大家,「聖闘士」不念“圣斗士”,念“谢音陀”,仿的是英文的“saint=神圣的”。出于类似的考虑,「新天地」也不念“新天地”,改念“佛朗提亚”,仿的是英文的“frontier=境界”。
寺岛尚彦在这首歌里以/za wa wa/作为象声,模拟风吹甘蔗浪的声音。其中的/za/比汉语的“砸”听起来要明显“醇厚”一些,这正体现了日语和英语的/z/与汉语拼音“z”的区别。要说清楚这个区别,得先讲讲汉语拼音里的“c”。“c”与英语以/t/结尾的名词变复数时(如cat->cats)产生的尾音相同。你如果把手放在嘴边,发一个长长的“c”,会发现最开始有一股较强的气流从嘴里喷出来,但无法持久,很快气流变得平缓,此时的发音与“s”无异。由此可见,“c”是由一个具有闭塞音性质的音和一个具有摩擦音性质的音首尾相连,融合而成。由于发音部位在齿根,最合适的表记方法便是齿根闭塞音/t/加齿根摩擦音/s/,合为/ts/。在发/ts/的时候,如果有意减弱开头喷出气流的强度,在保持声带不振动的同时,用发/ts/的方法发一个z,便得到了汉语拼音“z”。由于声带并未振动,/ts/的两个组件/t/和/s/都没有变成相应的浊音(即/d/和/z/),仅仅是开头的/t/没有送气。因而,汉语拼音“z”,实际上是一个不送气的/ts/。与之相较,日语的/z/是一个振动声带,浊化完全的音,倘若用汉语拼音的发音念,就有被听成/ts/的危险。
/a ki fu ka ki/(5拍)/to na ri wa na ni o/(7拍) /su ru hi to zo/(5拍)(中译:秋深矣!不知邻人做何事?)
表演:狂言师野村万斋
/na tsu ku sa ya/(5拍) /tsu wa mo no do mo ŋa/(7拍) /yu me no a to/(5拍,这里旁白者玩了个朗读里用烂了的变化,在/no/后面空了一拍,把/a/和/to/合作一拍,实际念成了/yu me no __ ato/)(中译:夏草啊,萋萋兵士梦,又译:长夏草木深,武士留梦痕。)